《《红楼梦》》脂本、程本不应拼配出版 _光明网

作者：高树伟（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）

《红楼梦》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，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体。这部小说的点校整理，对其他典籍的深度整理具有示范意义，因此必须审慎对待。在整理《红楼梦》时，是否可以采用脂评本前八十回拼合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方式，我想从三个方面加以探讨，以厘清这一问题的学理基础：一是现存《红楼梦》重要版本的版本性质，二是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，三是程甲本的初印与后印。

现存《红楼梦》重要版本的版本性质

如何整理《红楼梦》，与其他古籍整理工作一样，都遵循一个普遍适用的原则，即力求对传世版本有最精确的理解，包括每个版本（尤其是离作者较近的版本，如稿本等）的性质、产生过程、抄录方式及流传情况等。唯有如此，才能贴近作者撰著时的本意，避免在整理过程中出现较大偏差。

近年来，通过校勘《红楼梦》各版本，发现了一系列关键证据，基本证实所谓“靖藏本”系当代人蓄意伪造。剔除伪靖藏本及其干扰后，对现存《红楼梦》三古本（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）的版本性质认识也更为清晰：甲戌本的底本源于脂砚斋用于陆续施加批点的稿本；己卯本、庚辰本的底本则源自清乾隆二十四年（1759）、二十五年（1760）脂砚斋跨两年整理的前八十回定本。

基于以上对三古本版本性质及源流的认识，关于如何更科学地校勘整理《红楼梦》，我仍坚持此前在《〈红楼梦〉该如何整理？》中提出的观点：其一，应彻底剔除蓄意伪造的靖藏本批语，完全消除其影响；其二，完全脱离伪靖藏本后，辨析批语可证明脂砚斋与畸笏叟实为同一人；其三，脂、畸既然为同一人，则可明确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的版本性质。基于这些事实，结合《红楼梦》的实际传抄情形，根据不同的整理目标，可有以下三种较为合理的整理方式：

其一，若整理目标是更贴近曹雪芹的原稿，从版本流传线索和文本内容来看，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为现存最上游的三个抄本。面对庚辰本文本上的明显缺陷，应以甲戌本、己卯本尽力弥补，而不应完全遵从庚辰本。此外，底本可不固定于一版本，甲戌本有存卷的部分采用甲戌本，其余以庚辰本补配，并充分参校其他脂系抄本，以订正庚辰本因脂砚斋更改或传抄造成的文本失真，同时删汰脂砚斋等人的批语。

其二，若整理目标是贴近脂砚斋整理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的定本，书名仍沿用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”，以庚辰本为底本，保留批语，充分参校己卯本及其他脂评抄本，但需剥离某些版本中的非脂砚斋批语。

其三，若整理目标是反映《红楼梦》版本流传过程中的重要节点，例如体现程本印本系统的面貌，应以程甲本为底本（具体书叶需辨别初印与后印），并参校程乙本。

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

古籍整理的目标，在于运用版本调查、文本校勘等研究方法，探讨古籍的递藏流传、文本变化及版本源流，以贴近还原一部书从诞生、流传到影响的全过程，从而精确传播其面貌。当前从事《红楼梦》的研究整理工作，应首先明确，后四十回并非出于曹雪芹之手。这一判断主要基于两方面证据：一是对《红楼梦》版本源流的研究，二是对后四十回内容的分析。

（1）《红楼梦》的版本源流

首先，从文献流传的视角看，《红楼梦》现存十一种抄本（戚沪本与戚宁本同出一源，视为同一种），无一不是经脂砚斋之手加以整理和评点，且均止于第八十回（蒙府本、杨藏本的后四十回均为补配）。乾隆五十六年，程伟元、高鹗提及当时所见的《红楼梦》抄本，也均为八十回。以活字摆印这部小说时，却突然增出以“百二十回”为总目、来历不明的后四十回。

其次，前八十回中，脂砚斋批语对书稿情况已有明确说明。当时脂砚斋所见，八十回后已残缺，诸如“抄后狱神庙”等故事因书稿散佚大多未见。何况，抄本脂批中提及的“卫若兰射圃”“花袭人有始有终”等故事，在程本后四十回中均无踪迹。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，有脂砚斋批语“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”，明确指出小说至第三十八回已超过全书的三分之一。即使按三十八回仅占全书三分之一来计算，《红楼梦》全书篇幅最多也只有一百一十四回，与程本一百二十回并不吻合。后四十回的篇幅，已远超脂评所指出的原书篇幅。

其三，以往从现存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的卷册装订情况（甲戌本四回装订一册，己卯本、庚辰本十回装订一册，全书总回数应同时能被4和10整除）推断，小说原有一百回，这是较为接近事实的意见，也是程本后四十回不出于曹雪芹之手的另一重要证据（见《曹雪芹笔下的〈红楼梦〉当为一百回》）。

（2）后四十回的内容风格与叙事节奏

前八十回末尾，可见抄检大观园、逐司棋、别迎春、悲晴雯等种种悲凄场景。整个故事走向，发展至七十回前后，已是山雨欲来、“忽喇喇似大厦倾”的前夜。尤其是第七十五回中秋夜宴后，满纸凄凉，无一笔不写衰颓之景，这是整部小说的基调。到八十一回，却转去写钓鱼嬉戏，此后文字更显乏味。

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艺术水准上的差异，较为直接地体现在诗歌创作上。小说前八十回中的人物作诗各有独特风格，所谓“按头制帽”，曹雪芹为小说人物创作了贴合其性情的诗作。然而，自第七十九回宝玉的“池塘一夜秋风冷”之后，再也见不到这样的诗。记叙文字，续写者尚可基于对前八十回的熟悉，大致沿袭前面脉络稍作铺叙，以掩盖才气不足的缺点。但曹雪芹的诗才，若换一人来写，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。正如这后四十回，见识和才气不足，在诗歌创作上，连大致模样也学不出。

综合内外两重证据，后四十回不出于曹雪芹之手，基本可以论定。既已明晰《红楼梦》的版本源流，且在已有相对科学的古籍整理观念的当下，更不宜将两个版本性质不同、尤其是不同作者创作的内容拼合在一起。最佳的整理方式是，整理脂评抄本仅用八十回抄本，整理一百二十回则全用程高印本。将程本后四十回与脂本前八十回合并整理，若不作任何说明，无异于为广大读者重新创造了一个“新版本”。这既不符合科学古籍整理的原则，也不符合《红楼梦》在历史上流传的实际情形。

《红楼梦》程甲本的初印与后印

此前，若韵轩的胡若辉先生曾邀我为所藏程甲本（以下称“若韵轩本”）撰写影印前言，因此我有机会仔细比勘现存几部程甲本，发现它们之间仍有不少差异，在此略举一例说明。小说第三十三回第六叶写宝玉挨打，有一段文字存在异文。若韵轩本作：

贾政方要再打，一见王夫人进来，加火上浇油，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。

以文学所藏本为代表的几部程甲本，此处作：

贾政方要再打，一见王夫人进来，更加火上浇油，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。

之所以能据此判断印次先后，是因为初次摆印时脱去“更”字，导致“加火上浇油”句意不通。当时主持摆印者在阅读印样时注意到此问题，遂指示将此叶板框放宽，于“加”字前增一“更”字，但限于固定活字位置，又将“发”字取下，句意方通。而非此叶初印句意完足，后印因调整活字致句意不通。摆好的一板，活字有固定数量，牵一动万，其文本变动应是据“最不通”的文本改为“相对通”的文本。这个斟酌调整的过程，导致程甲本书叶不同印次的差异。此外，尚有程乙本作为旁证。现存程乙本全作“贾政方要再打，一见王夫人进来，更加火上浇油，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”，已是调整修订之后。据此逻辑，以此叶而言，若韵轩藏本的刷印早于文学所藏本等程甲本。

由此可见，清乾隆五十六年（1791），程伟元、高鹗第一次以活字印本形式凝定这部小说之际，其文本仍处于不断调整的动荡之中，这是《红楼梦》从传抄到刷印转变的实情（见《程甲本〈红楼梦〉影印前言》）。因此，即便是后四十回，若要进一步精细整理，也需斟酌选择哪一部程甲本作为底本。

（项目统筹：光明日报记者 刘剑）
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7月31日 08版）

《《红楼梦》》脂本、程本不应拼配出版 _光明网

作者：高树伟（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）

《红楼梦》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，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体。这部小说的点校整理，对其他典籍的深度整理具有示范意义，因此必须审慎对待。在整理《红楼梦》时，是否可以采用脂评本前八十回拼合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方式，我想从三个方面加以探讨，以厘清这一问题的学理基础：一是现存《红楼梦》重要版本的版本性质，二是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，三是程甲本的初印与后印。

现存《红楼梦》重要版本的版本性质

如何整理《红楼梦》，与其他古籍整理工作一样，都遵循一个普遍适用的原则，即力求对传世版本有最精确的理解，包括每个版本（尤其是离作者较近的版本，如稿本等）的性质、产生过程、抄录方式及流传情况等。唯有如此，才能贴近作者撰著时的本意，避免在整理过程中出现较大偏差。

近年来，通过校勘《红楼梦》各版本，发现了一系列关键证据，基本证实所谓“靖藏本”系当代人蓄意伪造。剔除伪靖藏本及其干扰后，对现存《红楼梦》三古本（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）的版本性质认识也更为清晰：甲戌本的底本源于脂砚斋用于陆续施加批点的稿本；己卯本、庚辰本的底本则源自清乾隆二十四年（1759）、二十五年（1760）脂砚斋跨两年整理的前八十回定本。

基于以上对三古本版本性质及源流的认识，关于如何更科学地校勘整理《红楼梦》，我仍坚持此前在《〈红楼梦〉该如何整理？》中提出的观点：其一，应彻底剔除蓄意伪造的靖藏本批语，完全消除其影响；其二，完全脱离伪靖藏本后，辨析批语可证明脂砚斋与畸笏叟实为同一人；其三，脂、畸既然为同一人，则可明确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的版本性质。基于这些事实，结合《红楼梦》的实际传抄情形，根据不同的整理目标，可有以下三种较为合理的整理方式：

其一，若整理目标是更贴近曹雪芹的原稿，从版本流传线索和文本内容来看，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为现存最上游的三个抄本。面对庚辰本文本上的明显缺陷，应以甲戌本、己卯本尽力弥补，而不应完全遵从庚辰本。此外，底本可不固定于一版本，甲戌本有存卷的部分采用甲戌本，其余以庚辰本补配，并充分参校其他脂系抄本，以订正庚辰本因脂砚斋更改或传抄造成的文本失真，同时删汰脂砚斋等人的批语。

其二，若整理目标是贴近脂砚斋整理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的定本，书名仍沿用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”，以庚辰本为底本，保留批语，充分参校己卯本及其他脂评抄本，但需剥离某些版本中的非脂砚斋批语。

其三，若整理目标是反映《红楼梦》版本流传过程中的重要节点，例如体现程本印本系统的面貌，应以程甲本为底本（具体书叶需辨别初印与后印），并参校程乙本。

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

古籍整理的目标，在于运用版本调查、文本校勘等研究方法，探讨古籍的递藏流传、文本变化及版本源流，以贴近还原一部书从诞生、流传到影响的全过程，从而精确传播其面貌。当前从事《红楼梦》的研究整理工作，应首先明确，后四十回并非出于曹雪芹之手。这一判断主要基于两方面证据：一是对《红楼梦》版本源流的研究，二是对后四十回内容的分析。

（1）《红楼梦》的版本源流

首先，从文献流传的视角看，《红楼梦》现存十一种抄本（戚沪本与戚宁本同出一源，视为同一种），无一不是经脂砚斋之手加以整理和评点，且均止于第八十回（蒙府本、杨藏本的后四十回均为补配）。乾隆五十六年，程伟元、高鹗提及当时所见的《红楼梦》抄本，也均为八十回。以活字摆印这部小说时，却突然增出以“百二十回”为总目、来历不明的后四十回。

其次，前八十回中，脂砚斋批语对书稿情况已有明确说明。当时脂砚斋所见，八十回后已残缺，诸如“抄后狱神庙”等故事因书稿散佚大多未见。何况，抄本脂批中提及的“卫若兰射圃”“花袭人有始有终”等故事，在程本后四十回中均无踪迹。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，有脂砚斋批语“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”，明确指出小说至第三十八回已超过全书的三分之一。即使按三十八回仅占全书三分之一来计算，《红楼梦》全书篇幅最多也只有一百一十四回，与程本一百二十回并不吻合。后四十回的篇幅，已远超脂评所指出的原书篇幅。

其三，以往从现存甲戌本、己卯本、庚辰本的卷册装订情况（甲戌本四回装订一册，己卯本、庚辰本十回装订一册，全书总回数应同时能被4和10整除）推断，小说原有一百回，这是较为接近事实的意见，也是程本后四十回不出于曹雪芹之手的另一重要证据（见《曹雪芹笔下的〈红楼梦〉当为一百回》）。

（2）后四十回的内容风格与叙事节奏

前八十回末尾，可见抄检大观园、逐司棋、别迎春、悲晴雯等种种悲凄场景。整个故事走向，发展至七十回前后，已是山雨欲来、“忽喇喇似大厦倾”的前夜。尤其是第七十五回中秋夜宴后，满纸凄凉，无一笔不写衰颓之景，这是整部小说的基调。到八十一回，却转去写钓鱼嬉戏，此后文字更显乏味。

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艺术水准上的差异，较为直接地体现在诗歌创作上。小说前八十回中的人物作诗各有独特风格，所谓“按头制帽”，曹雪芹为小说人物创作了贴合其性情的诗作。然而，自第七十九回宝玉的“池塘一夜秋风冷”之后，再也见不到这样的诗。记叙文字，续写者尚可基于对前八十回的熟悉，大致沿袭前面脉络稍作铺叙，以掩盖才气不足的缺点。但曹雪芹的诗才，若换一人来写，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。正如这后四十回，见识和才气不足，在诗歌创作上，连大致模样也学不出。

综合内外两重证据，后四十回不出于曹雪芹之手，基本可以论定。既已明晰《红楼梦》的版本源流，且在已有相对科学的古籍整理观念的当下，更不宜将两个版本性质不同、尤其是不同作者创作的内容拼合在一起。最佳的整理方式是，整理脂评抄本仅用八十回抄本，整理一百二十回则全用程高印本。将程本后四十回与脂本前八十回合并整理，若不作任何说明，无异于为广大读者重新创造了一个“新版本”。这既不符合科学古籍整理的原则，也不符合《红楼梦》在历史上流传的实际情形。

《红楼梦》程甲本的初印与后印

此前，若韵轩的胡若辉先生曾邀我为所藏程甲本（以下称“若韵轩本”）撰写影印前言，因此我有机会仔细比勘现存几部程甲本，发现它们之间仍有不少差异，在此略举一例说明。小说第三十三回第六叶写宝玉挨打，有一段文字存在异文。若韵轩本作：

贾政方要再打，一见王夫人进来，加火上浇油，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。

以文学所藏本为代表的几部程甲本，此处作：

贾政方要再打，一见王夫人进来，更加火上浇油，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。

之所以能据此判断印次先后，是因为初次摆印时脱去“更”字，导致“加火上浇油”句意不通。当时主持摆印者在阅读印样时注意到此问题，遂指示将此叶板框放宽，于“加”字前增一“更”字，但限于固定活字位置，又将“发”字取下，句意方通。而非此叶初印句意完足，后印因调整活字致句意不通。摆好的一板，活字有固定数量，牵一动万，其文本变动应是据“最不通”的文本改为“相对通”的文本。这个斟酌调整的过程，导致程甲本书叶不同印次的差异。此外，尚有程乙本作为旁证。现存程乙本全作“贾政方要再打，一见王夫人进来，更加火上浇油，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”，已是调整修订之后。据此逻辑，以此叶而言，若韵轩藏本的刷印早于文学所藏本等程甲本。

由此可见，清乾隆五十六年（1791），程伟元、高鹗第一次以活字印本形式凝定这部小说之际，其文本仍处于不断调整的动荡之中，这是《红楼梦》从传抄到刷印转变的实情（见《程甲本〈红楼梦〉影印前言》）。因此，即便是后四十回，若要进一步精细整理，也需斟酌选择哪一部程甲本作为底本。

（项目统筹：光明日报记者 刘剑）
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7月31日 08版）